李夫人久病在床，尚存一息，刘彻心急如焚赶去探视，李夫人却用被子蒙住头，不愿以病容示刘彻。前晚的《汉武大帝》，我看到了这一段。子夜前后守候《汉武大帝》，成为我病床上的唯一功课，即使困倦得昏昏欲睡，也决不错过，是不是有些不可理喻？
但李夫人让我的精力透支显得颇有意味。“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音乐家李延年以这等诗句，推销他貌美如花、通音律、善歌舞的妹妹，是百代奇事；汉武帝闻此曲后遂纳其妹为妃，恩宠有加，成千古美谈。而这些还不足以令我苍白不愈，挣扎着想记录点什么。
小时候，一直不晓得成语“倾国倾城”的出处，长大了也未作深究。人到中年，才知道落点就在李夫人身上。而最美的东西总是难以长保，譬如倾城之恋，譬如倾国之貌，……这个初见惊艳、再见依然的佳人也逃不过“红颜薄命”的遗恨，在最当宠的时候得了不治之症。于是，出现了前文的一幕。于是，两人就有了一段对话：
“妾久病在床，容貌已经毁坏，不可以见帝，只希望将昌邑王（李夫人之子）及妾之兄弟托付于皇帝。”
“夫人病情甚重，怕是要起不来了。见我一面之后，再嘱托王及兄弟之事，岂不是更好么？”
“妇人相貌未加修饰，不能见君父。臣妾不敢以这种懈惰无饰的样子见皇帝。”
“夫人只要见我一面。我便加赐千金，并且给予夫人的兄弟以尊官。”
“给不给尊官全在皇帝，不在于一见。”
刘彻终未得见李夫人最后一面。刘彻很不高兴，也无可奈何。刘彻走后，李夫人的姊妹问她：“为何这样无情？”李夫人有一句精妙的回答：“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上所以恋恋顾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
好一个“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李夫人的恐惧，正是历代红颜的悲哀。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事实证明，李夫人能成他人仰望的经典，就在于她极富远见，既看到了感情的生路，又看穿了男人的心。汉武帝宠爱过的其他女子，被黜皇后陈阿娇在长门宫郁闷而死、后立的皇后卫子夫自杀、钩弋夫人赵婕妤被赐死。李夫人死前拒见皇帝，为的就是要把倾国倾城的倩影定格在他心底，让这个男人永远记住自己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果然不出所料，李夫人死后，汉武帝以皇后礼仪将其下葬，加封她的家人，并“愈益相思悲感”，作赋悼之，甚至特意为她招魂。
如果当初李夫人没有用被子蒙头，让刘彻见了相貌毁坏的样子，刘彻还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她念念不忘吗？我想，那是毫无道理的。即使刘彻不生厌恶之感，也会心意顿凉，日后断无思念怜悯之情。在佳丽如云的皇宫，一代明君也非情比金坚的情圣，他不可能以爱的名义为一地废墟铺设华丽的祭礼。这就是相见不如怀念的妙处！
白居易据此写过一首《李夫人》，中有“夫人病时不肯别，死后留得生前恩”、“魂之不来君心苦，魂之来兮君亦悲”这样的句子，是汉武帝和李夫人不了情缘的一个写照，也恰恰印证了李夫人的超凡智慧。而收尾的“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一句，更让人为之动容，惆怅千年，空响千年，艳想千年。
我一直困惑，自古以来，君王和佳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在君王心里，是否有比美貌更本质更长久的东西存在？思心徘徊的爱情，荡气回肠的爱情，感天动地的爱情。有吧，不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吗？不是有楚霸王和虞姬、李后主和周后、唐玄宗和杨玉环们吗？没有吧，在社稷和权力的大旗下，有多少君王不是手起刀落斩断情缘，让美人用绝色的容貌和痴情的爱恋换了“红颜祸水”、“尤物惑人”的声名？须臾之间，美人会从“天下第一称心人”变成“千古第一伤心人”，可不惜一切搏红颜一笑的君王，也会不择手段降美人一死。皇宫，其实不过是一个最气派的妓院，一个最美丽的坟墓。美人，终究不过是帝王的一声轻叹，历史的一道刻痕。
所幸，一代佳人李夫人得以善终，生前宠爱一身，死后恩泽一家。更给汉武帝留了一生绵绵不止的思忆，盛景过后，怀念继续。世事变幻，命运无常，有一颗玲珑心的李夫人深知：纵有倾城色也等不到天长天久，光阴的消磨，现世的距离，都难以容忍最初的美好。而阴阳两隔，更会淡漠黯然的记忆。既然上天不见怜我，再给我时间伴你爱你，就让你用一生来怀我念我。这个聪明绝顶的女子，她先走了，就这般飘然而去，把无尽的相思丢给了刘彻，把“不如不遇倾城色”的长叹流传给了我们。
耳边放着一曲《倾国倾城》，唤起我思接千载的伤怀。错落间，我又恍惚了。
“雨过白鹭洲
柳恋铜雀楼
斜阳染幽草
几度飞红
摇曳了江上远帆
回望灯如花
未语人先羞
心事轻梳弄
浅握双手
任发丝缠绕双眸
所以鲜花满天幸福在流传
流传往日悲欢眷恋
所以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
容颜瞬间已成永远
此刻鲜花满天幸福在身边
身边两侧万水千山
此刻倾国倾城相守着永远
永远静夜如歌般委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