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文化乡愁的心井注定是一口枯井。”今天，看着“伤来忧去”的短信，脑子里就闪过这个句子，很自然。因如此，果如是。

多年以前，当雅与两眼放光地冲我说，“你今生不能不读董桥”，吓得我目光涣散，赶紧换了个离她较远的位置。在秋水书社，雅鱼其语一直不如其人惊艳，且折扣率颇高。后来才知她化用了陈子善“你一定要看董桥”的书名。怀着且上一回美女当的复杂心情，我找书店买来了《旧时月色》、《从前》。读罢，竟发觉自己中了幸运大奖。

董桥带给我的惊喜，绝非只是行云流水的文字、曲径通幽的文笔、浑然天成的文风，所酿成的清新、空灵的汉语状态。虽然这些笔底的功力、文章的妙处，如戏台上舒卷自如的水袖，让他获得了“时代的眼睛，文字的知己”的赞誉。更引人入胜的是，董桥笔下的那一抹旧时月光，清雅淡远，古色温润，不经意间挥洒一段文化乡愁，散发着幽幽的书香，透露出一抹民国遗少的心境。在字里行间感受山河苍老红事凋零情怀苍茫，阅尽他一生的辗转、岁月的沉浮、人生的况味，不由对这个心怀幽情、温婉如君子的“文化遗民”（董桥自称），多了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风尘不浸的敬仰。

温着怅然老酒，借着明月说说故乡土话，说笑着泪就下来了。不记得哪位诗人是这么说过的。而身在异乡的我，翻看董桥，就是对着一壶温热的老酒，就是枕着一片旧时月色，就是和故乡人开怀畅谈。董桥的叹惋写意，董桥对人性的无限体贴，犹如一盏精神明灯，照亮我冗长寂寥的漂泊岁月。令我思也故乡，梦也故乡……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这是善解人意的夜晚，是春天最抒情的部分。眼前繁华，心底苍茫。铭刻于记忆里的，或孤蓬夜雨，或河梁送别，或千里怀人，或心事难寄，或细泣幽吟。一些平平仄仄的东西，在时间深处沦陷，在我的血液里涌动。

什么支取了我的健康？雨如一盘清凉、玄妙的棋局，使我一出手就中了命运的埋伏，仆倒在荒芜之路。水消失在水里，我消失在众生的记忆里。而谁拨弦开来，一曲一曲悲下去，一程一程寻下去，让喟叹从此停顿，让热泪迅速在心中汇成急流。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也许，没有什么，是能够重现的。不如一路舍弃，一路忘怀，那故乡的萧瑟夜，江湖的梅花落，关山的万里愁，西楼的断情殇，往生的苍凉月……而我只盼，欲去又依依时，依旧有把遮雨的伞，在为我打开江南的春天；依旧会有袅袅炊烟，拂去我归途的清寂，和满脸风沙。

历经沧桑终不语，落笔只说世间事。风雨过处，谁能看到我深锁的内心，却是藏着温暖，藏着疼爱，藏着天涯？而惜别之日，人生的旧时月色，何尝不是一个怅美的梦，何尝不是一缕华丽的轻愁，何尝不是“朵云轩信笺上的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张爱玲语）？

于是，在人世的洪荒里，数着玉漏声声，心思渐成烟波。于是，于烟雨溕溕中，重拾一枝乡愁，凄婉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