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躺着一个人,他的名字,写在水上。
——雪莱
我一直不愿触碰晗的文字,因为觉得彼此盘踞在迥异的精神领地。虽然,生活中我和他经常凑到一起,对酒当歌,或者胡说八道。
尽管我不闻不问,他还是突如其来,把一沓书稿打包发给了我。我想抵制,又感到太过冷血。于是,就这样被抓住。时间和心。
我答应要读,但并未许诺将有附属产品。我很怀疑,自己是否会沿着鲜花掩映的行道,一路走进废墟里。
阅读进行得时断时续,这足以证明我有点漫不经心。
一些篇什是见过的。在同城的报纸,在异地的杂志,包括《读书》、《天涯》这类有品的刊物。
所以,纯真岁月的迷惘和孤寂,无力岁月的挣扎和渴望,现实生活的困境和冲突,精神世界的断层和拯救,对我并不突兀。总是坏心情但是很平静,总是很敏感但是不脆弱。
他可以影响我,但无法改变我。即使那种困惑、坠落和绝望的感觉,一度箍紧了我,转眼却会被删除。我不要在无望的时间里蹉跎。
我只把自己当作了观望者,而非解读者。
可是,难道我就这般讳莫如深?会是怎样的心肠呢?
我越来越清晰地触摸到清旷的哀伤,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往海里撒点盐,我该往哪里加点水?
这个世界,注定是寡情的人活地津津有味,兴致勃勃。情,最困扰人,最拖累人。
用一个潦草的手势,如何打发它?
岁月汤汤。没有太多的起承转合。
他有点瘦,有点高,面目清秀,嗓音柔和,可算是南方男子的代表作。因为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我们曾经狭路相逢,用眼神绞杀着对方。那段日子,我们把她围得水泄不通,高浓度宠她,高难度爱她。岂料她游刃有余,金蝉脱壳,扬长而去。
后来我们在红缨枪酒吧喝了几十罐蓝带。同时哭了,一起笑了。从此和他一路同行,走成了一生的惺惺相惜。
现在,属于那女人的场基本挥发了。她成色黯然,再也无法成为日夜思念的陷阱。
但我依然感激她,因为她高调客串了一场叫惆怅的电影,并给我颁发了一个最佳风格奖。
繁华散尽。他还在写着恍惚或澎湃的字,用全副的身心。如他所说,“写作是自发力量的驱使,是对自我的怜悯。”
我呢,退场疗伤。我没有勇气唤醒往事。我以为,重复犯错误也是一种生活的能力。而我,不具备它。
于是,我和他的十年,就隔了一条归路茫茫的河。他已接近尾声,我总是在开头。他不年轻,但很健康。我很苍白,却不苍老。
这就是简单的框架。没有芜杂的细节。关于,我和他的往昔。
而在文字上,我早就塌方。他已轻易得手。
被遮蔽的写作。他的文字含蓄有致,美丽到空虚的境界。就如包了薄薄彩纸的糖,外面好看,里面更甜。在他心底,潜伏了太多的华美和悲怆。
也许,他为纪念过去的浓烈,却一再开启了今后的激情。
他写字,喝酒,静静地想心事,品味着岁月流逝的孤独。即使是沉溺,那也是为了诗意的穿越。谁也不知道,谁错过了谁?谁找到了谁?
但凭己意,胡乱揣摩,最后一章更见力道。我惊觉,他与大师的心灵竟然如此融通。
他走进人性的“城堡”,闯入卡夫卡的病态、虚空和孤独,体味卡夫卡的恐惧、绝望和疼痛,将这个依靠梦想和写作活着的生命剖析得淋漓尽致,将这个在撕裂中完成表达的灵魂破解得体无完肤,将这个一直行进在命运悲剧中的弱者洞察得入木三分。(《写作是一种祈祷方式》)
他遭遇“头脑里的旅行”,以一册《惶然录》解读佩索阿,那是个不作一般沉思和抒情的隐居者,长期囚禁自己、沉思生活,关注郁闷和死亡,唯有他真正潜入了佩索阿脆弱的内心,触摸到了佩索阿深刻的断裂感和苍凉的精神创伤。(《锯断了双腿的旅行者》)
他看见异样的“向日葵”,于是决定沉到梵高那辽阔又黑暗的灵魂深处,同这个实践理想和使用决心的人对话。在梵高纤细的情感、尖锐的痛苦、深重的绝望面前,他感到了巨大的震惊。那奔突的血色的画布,使他找着了艺术殉道者崩溃直至发疯的源头。(《火中取栗的人》)
我不想接受多余的苍凉。我要学会半途而废,决不让平缓的心境全军覆没。
“当生活就像一张等待签字的收据,我们除了向天空深处索取宁静,还能索取什么?写作与其说是镇痛剂,不如说是蒙汗药,以非常轻微的毒药组成灵魂的配方,让我们更深地失落了自己。”
他就这么勇往直前,向空旷归去。而我能一直深陷其中吗?
当剧情演到高潮,就会一座尽倾,自动谢幕。回忆里,闲花淡淡……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假如有人问我的烦扰。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扰。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戴望舒)
思念入骨。有阻隔,才有怅望。有遭遇,才有念想。
寂寞使心灵深远,感伤令情谊深长。
一唱再唱,我们相知相忆的子夜歌。重读席慕蓉,恍如听见旧日的某些什么,在时光中清脆地碎了,不禁轻轻落泪……
“终于明白所有的盼望与希冀
不过是一场寂寂散去的夜戏
此刻再来向你描述
我如何自疼痛的苏醒里成长
想必也是多余
当然 在最后 可以把一切
都归罪给我那轻信的心
还有那整个天空的灼灼星群
他们不该也陪我等待
并且如我一样确信你会前来
如我一样逐渐迟疑逐渐萎谢
才惊觉朝雾掩涌时光移换
所谓幸福啊
早已恍然裂成片断
从此去精致与华美都是浪费
这园中爱的盛筵将永不重回
料峭的风里 只剩下
一袭被泪水漂白洗净的衣裳
紧紧裹住我赤裸炽热的悲伤
只想把这段没有结局的故事
写成一首没有结局的诗
烦劳星群再去转告
那千年之后随我脚步的女子
诗里深藏着的低徊与爱
在芬芳的夏夜里啊
只有她们只有她们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