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瞥中的流水和落花。
如一泼下的诗境和画意。
如一念里的温润和幽柔。
如一触间的心动和艳想。
如一别后的清冷和寥落。
古典婉转的旋律，忧伤轻柔的音乐，仿佛在诉说着很唯美却凄恻的爱情故事，令人顿生惋惜或悲悯。《绿袖子》，就是在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突然敲击我的灵魂，让我陷入另一种沉醉的。
最早接触此曲是克莱德曼的钢琴版。后来，就多了。多了，就熟了。多了的，却不仅是这一曲的美妙。熟了的，也不仅是声乐时光里的清韵梦影。
在音乐的河流上，《绿袖子》是一首经久不衰的爱情长歌。它的前身是英国民谣，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就开始流传，相传为英皇亨利八世（他是位长笛演奏家）所作，旋律最早记录在16世纪末英国著名的鲁特琴曲集《William Ballet's Lute Book》，歌词部份出现在1584年。然而这首歌曲真正广为流传开来，则是在英国作曲家约翰·盖伊将它编入《乞丐歌剧》后。
作为文艺复兴时期英国的一首爱情民歌，它受到世人喜爱的层面却不局限在爱情的领域，有人将它换了歌词演唱，有人将它作为圣诞歌曲，而它被改编为器乐演奏的版本则多达十来种。如风笛版、排箫版、钢琴版、吉他版、竖琴版、陶笛版、萨克斯版、长笛版、小提琴版……一代代的乐人，一遍遍地演绎，延续其凄美，展现其丰富，发掘其内涵，升华其高雅，本身就是一种独特，一种传奇，一种经典。
它的配词，也有不同的译本。我们通常所见为阿九所译。但最近，看到了著名才女莲波的手笔，她别出心裁，将英诗按诗经风格译成汉文。读之，令人赞叹不已，难以释手。题为《袖底风·绿袖》，把红尘中刻骨的一面之缘，把由绿袖子派生出来的故事、情愫和音乐，喻为一阵穿袖而过的轻风，颇为传神，道尽惆怅：
“我思断肠，伊人不臧。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弃我远去，抑郁难当。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我心相属，日久月长。I have loved you all so long
与卿相依，地老天荒。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绿袖招兮，我心欢朗。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绿袖飘兮，我心痴狂。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绿袖摇兮，我心流光。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绿袖永兮，非我新娘。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我即相偎，柔荑纤香。I have been ready at your hand
我自相许，舍身何妨。To grant whatever you would crave
欲求永年，此生归偿。I have both waged life and land
回首欢爱，四顾茫茫。Your love and good will for to have
绿袖招兮，我心欢朗。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绿袖飘兮，我心痴狂。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绿袖摇兮，我心流光。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绿袖永兮，非我新娘。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伊人隔尘，我亦无望。Thou couldst desire no earthly thing
彼端箜篌，渐疏渐响。But still thou hadst it readily
人既永绝，心自飘霜。Thy music still to play and sing
斥欢斥爱，绿袖无常。And yet thou wouldst not love me
绿袖招兮，我心欢朗。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绿袖飘兮，我心痴狂。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绿袖摇兮，我心流光。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绿袖永兮，非我新娘。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绿袖去矣，付与流觞。Greensleeves now farewell adieu
我燃心香，寄语上苍。God I pray to prosper thee
我心犹炽，不灭不伤。For I am still thy lover true
伫立垅间，待伊归乡。Come once again and love me
绿袖招兮，我心欢朗。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绿袖飘兮，我心痴狂。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绿袖摇兮，我心流光。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绿袖永兮，非我新娘。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在时光的河流上，《绿袖子》有着这样一个美丽的传说。主角就是作曲者——英皇亨利八世，这个据说有点暴戾和孤僻的男人，却死心塌地爱上了一个民间女子。
春日花发，厌倦了都市繁丽的亨利八世，决定打马游春。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是一次心意起伏的相遇。草色青青的郊外，骑在高马上的俊俏的他，邂逅披着一头金发的美丽的她，当时的阳光洒满了她飘逸的衣裙，绿袖子随风轻轻舞动。这样一个顾盼生姿的照面，像一场热烈而空寂的烟花，仿佛就在眼前，跨一步就能靠近，又分明远在天边，转瞬不见。再回头时，却是欲诉不能，欲罢不忍。温情相望，因为短暂而美丽，因为惊艳而浓烈。就这样在红尘中交错而过，就这样乱了一怀方寸。
在他们的心底，深深烙上了彼此的影。但她如何凭一个小女子的爱情理想，就可穿越世俗的千山万水，抵达幽深的皇宫大院？而他，这个阅尽人间春色的男人，虽坐拥脂粉无数，却也不过是过尽千帆皆不是。踟躇间，就岔开了；迟疑间，就错过了。那在阳光下飞舞的绿袖子，却在一凝眸的刹那，在一转身的瞬间，捆绑了他的心扉，从此一往而深，念念不忘。这世间，或许最让人无法释怀的，不是那张会在岁月里逐渐苍老的容颜，而是那份沉溺而不可得的情感。所有的诗意都在那缥缈如烟的追寻里，所有的快乐都在那旷日持久的缅怀里。
怎奈美人如玉，佳期如梦，一错万错，人是物非，梦中的绿袖子早已不知所踪。在飞逝的流光中，他感到了深深的寂寞，那层绿已溶入他的生命，浓郁而迷离，他终是逃脱不过宿命的结局。用一辈子去惦念，用一辈子去吟唱，用一辈子去祈求。他甚至令宫廷上下尽穿绿衣，好让他睹物思人，但终其一生，他思慕的斯人再也没有出现。
好一个多情而深情的亨利，好一个悲伤而悲凉的亨利！直到临死，他也没有忘记春风中摇曳的绿袖子，也没有等来记忆里飘舞的绿袖子。一眼种下的爱苗，最终成了他的癌细胞。相思成灾，抑郁神伤，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至尊如亨利者，能左右得了别人的生死，也拯救不了自己的爱情。但是，即使她来到了他的面前，又怎样呢？不过两处茫然。最痛的爱情，莫过于纵使相逢不相识，尘满面，鬓如霜。
所以，有人就说：“无谓再会/要是再会/更加心碎。”
一曲《绿袖子》，传唱的是爱的幽怨，咏叹的是情的幻灭。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绿袖子，锁在内心深处的绿袖子，一生相牵相绊的绿袖子。而这个人，或许不是你的伴侣，不是你的情人，也不是你的知己。但她或他，曾在某个生命的节点，深深地触动了你的情怀。她或他的模样气度，一个浅浅的微笑，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则长长久久地留在了你的记忆里。即使换了时空，变了容颜，依然把昔日的影子打成梅花烙，结在了心底。即使舍你而去，年华老去，依然把沉郁的心事凝为一缕香，藏进了念想。
北宋词人中，张先就遭遇这么一段如梦如幻的情缘。张先，字子野，今浙江吴兴人。天圣八年（1030）进士，少年及第，一生富贵。词与柳永齐名，初以《行香子》一词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句，人称为“张三中”。后因自举平生所得意之三词：“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世称之“张三影”。这位老人家在八十岁时仍纳十八岁女子为妾，一次家宴上，好友苏轼赋诗调侃：“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也许，“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是其真实的生活写照。
但“惆怅有谁知”？在他诗酒风流、颇多佳话的一生中，有一个人却是纠缠不休，挥之不去的。并且，唯有这个与之邂逅于道观，平生只得见一面的谢媚卿，如幽韵撩人的字句，永久地嵌在了他清媚的词中，如不露痕迹的身影，刀一样刻在了他的心里。《绿宿新话》载：“两人初未相识，但两闻其名。”在倾城赏春的日子里，在春光滴翠的城南道上，“才韵既高”的子野，于无意间一顾，竟一瞬间惊艳！“秀色出世”的谢媚卿，不落人间尘埃的花容，如一股和暖扑面的风，让他爱意满胸，让他情难自禁。机灵的侍童几番来回，问得媚卿芳名，报上子野家门，两人才得以目色相接。这一接，就是目光殷殷，就是心意缭缭，就是说不出几许幽怀。这一接，就是“一见而慕悦”，就是“望之解其意”，就是各存了一段眷心。
一个风流雅致，一个色艺双绝，素未谋面，早已心仪。一个才名远播，一个艳名高扬，有缘得见，本就相惜。一个寸心万绪，一个美目流盼，缄默不语，自是相知。一个欲别又依依，一个缓辔久不去，尾随着注视着，更是为了相敬。在两个明白人的眼里，可望不可及不是一种陌生的隔，而是穿越一生的牵；在两个知音者的心里，有些时候不说就如同说了，而有些时候说了也等于没说。
既然相遇已是奇迹，那么分离是必然的命运。在无涯的时光中，有人马行踏踏，在你车后默默跟随，一起走上那么温暖的一程，难道不是一抹美丽的亮色吗？在萍水相逢中，如果心灵与心灵已经彼此敞开，又何必奢求一生一世？因为人生的负重，不得不在歧路匆匆别过，但无论在哪里，思念一样可以照亮对方的长夜。感激在内心，珍藏在内心，回味在内心，离幸福很远，却处处透着最熟悉不过的意味。那就挥别吧，请你记得我的情，让我记得你的好，奔向各自茫茫的前路。
但子野一转身就怅然若失，心里有什么东西始终落不下来。怨自己不解风情，恼自己辜负春光。奈何伊人已杳，只得魂梦逐天涯。渐行渐远间，思心徘徊间，有一种刺心的痛，使不忍翻过的这一页更显起伏。于是，有了这阕《谢池春慢·玉仙观道中逢谢媚卿》：
缭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幕明新晓。朱槛连空阔，飞絮知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间相照。
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鲜衣薄，碾玉双蝉小。叹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憧憧的夜色里，有三两声依稀传来，似亨利的《绿袖子》，夹着谢媚卿的琵琶调。那种境界，往往是供人遥望而不是真正抵达的。我的书写，因此变得异常舒缓，异常古典。
若然一梦，一段留恋，一腔幽情。那种错落的悠扬，也有我心意摇荡的光阴在里面流转。
呵呵，现在再看看你的文字，爱情真是个美好的东西，可以让人时刻充满激情。人如果没有了激情，就与死亡没什么区别了。也许，有时候我死了，有时候我活着。
